你是谁:何为"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"?

2026-07-18人类&人生15 分钟阅读

---

title: "你是谁:何为“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?"

date: "2026-07-18"

category: "life-growth"

author: "知更"

---


你是谁:何为"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"?


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,这句马克思的著名论断,大概是在初中时就学过了。

说实在的,真正理解其中内涵,是在几十年后的2018年,发生了104岁的澳大利亚著名生态学家古德尔(David Goodall)购买单程机票赴瑞士安乐死事件之后。

一、狼孩的启示

在受到古德尔事件启发之前,每当在课堂上讲起这个原理时,我会以印度狼孩为例。这个例子是有力度的,但它毕竟离我们的生活太远,对思维的震撼力不够大。

印度狼孩儿的故事,是在我还是小学生的那个年代听说的。当时除了感觉新奇,并无其他理解。

这事发生于1920年的印度米德纳普尔,有人在狼窝里发现了两个与狼群生活在一起的小女孩:大的约8岁,小的约2岁。她们不会直立行走,四肢着地;不会说话,只会像狼一样嚎叫;怕光,昼伏夜出;不吃熟食,只吃生肉;喝水时,伸出舌头去舔。

牧师辛格把她们带回孤儿院,试图"恢复"她们的人性。小的很快死了。大的活到了17岁,但直到去世,也只学会了不到50个单词,智力水平停留在3岁左右。

问题来了:这两个小孩,是人吗?

从生物学的意义上,答案毫无争议:她们当然是人。她们有人类的DNA、人类的大脑结构、人类的躯体,在生物学意义上她们100%是人。

但换个角度想:她们跟谁生活在一起?狼;她们学习谁的行为方式?狼;她们的情感纽带绑在谁身上?狼;她们的"社会关系总和"在哪里?在狼群。

没有人知道她们来自何方、父母是谁?所以,在社会性的意义上,她们100%是狼。

狼孩在狼群中长大,身上满是狼群的习性。她们所习得的每一个"不像人"的行为,恰恰都精确地映照了她所拥有的那套社会关系。她的社会性是完整的、真实的——只不过,那是狼的社会性。

____

二、马克思的论断

1845年春天,27岁的马克思在布鲁塞尔写下了一份匆匆的笔记。这份后来被称为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的手稿,总共只有11条,不到1500字。但恩格斯在40多年后重新读到它时,称它为"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"。

其中第六条,就是那句著名的论断:"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于人的本质。但是,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。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"

"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"——马克思首先否定了一种流行了两千年的思维方式。从古希腊到费尔巴哈,哲学家们一直在追问"人的本质是什么"?有人说是理性、有人说是德性、有人说是自我意识、有人说是爱,这些回答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:把人的本质理解为每个人身上携带的某种内在属性,就像DNA一样与生俱来、独一无二。

这种思维方式的问题在于,它把"人"想象成了一个可以脱离社会而存在的孤立个体,然后在这个孤立个体内部寻找某种永恒不变的"人性",但这只是一个抽象,现实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孤立个体存在过。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处在一张由父母、家庭、语言、阶级、国家、时代编织而成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。

"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"——这是马克思给出的论断:你不是一个先有"人性"然后再进入社会的人,你的"人性"恰恰是由你所处的社会关系构成的:你是父母的子女、老师的学生、朋友的朋友、公司的员工、国家的公民、时代的产物,所有这些关系的总和,不是附加在你身上的标签,而是"你是谁"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。

马克思的用词——"总和"德语原文是das ensemble,不是"部分之和"、不是"累加",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。就像一首交响曲不是乐器的累加,一道菜不是食材的累加,"你是谁"也不是你的各种身份标签的累加——它是这些关系交互作用后生成的那个独一无二的整体。

____

三、生物性与社会性:人的双重属性

狼孩的故事帮助我们把马克思的论断具象化了。

那两个小女孩,拥有完整的人类生物学属性——DNA、大脑、躯体器官,一切都在,但她们被剥夺了人类社会关系——没有母亲教她们说话,没有玩伴教她们规则,没有社会环境告诉她们"你是一个人"。

她们在社会性意义上没有成为人。

我们现在的标准说法是,人具有生物性和社会性的双重属性:生物性给了你成为人的可能性——有了人类的大脑,你才有可能学会语言,但社会性才决定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狼孩的大脑是人类大脑,但写入这个大脑的"软件"不是人类的语言和文化,而是狼群的行为模式和社会规则。同样的硬件,装了不同的软件,在社会性上就成了不同的物种。

硬件大体上是人人相同,但软件因人而异、因社会而异、因时代而异,而且可能差异巨大。

什么样的社会关系,就写入什么样的软件。狼的社会关系,写入了狼的软件;人的社会关系,写入了人的软件。你的语言、你的价值观、你觉得什么好吃什么难吃、你认为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、你怎么理解爱和恨——这一切都不是从基因里长出来的,而是在你与他人的关系中生成的。

一个人的社会关系越是丰富、深刻、多元,他作为"人"的存在就越是充分。反之,当社会关系枯萎时,人的存在性也会随之萎缩。

____

四、两个极端的案例

如果说狼孩展示了社会性的一个极端——生物性是人的,社会性是狼的。那么,社会性丧失,则是另一个极端:曾经拥有人的社会关系,然后失去了。

案例一:古德尔(David Goodall),104岁的"我想死去"

古德尔是澳大利亚著名生态学家,拥有3个博士学位,发表过130多篇论文,编纂了30卷的《世界生态系统》丛书。90岁时还在打网球,101岁时独自坐火车穿越澳大利亚。他活到了104岁,大脑依然清晰。

但在104岁生日那天,他许下的愿望是:"我想死去。"

不是因为病痛——他没有不治之症、不是因为抑郁——他的精神完全正常,只是因为:他的社会关系消亡了。

妻子去世了,大多数朋友去世了,同事换了一代又一代,没有人记得他曾是领域的开创者。大学收回了他的办公室,他不能再开车,不能再独自出门。没有人需要他审稿,没有学生来请教。他曾经被编织进一张密密麻麻的社会关系之网——同事、学生、读者、家人、朋友——而这张网,一根线一根线地断了。

古德尔的社会性生命抽离了、枯萎了、死了,他选择结束生物性的生命。这不是放弃,而是承认一个事实——当所有构成"古德尔是谁"的社会关系都已经终结,"古德尔"作为一个社会性的人,就不复存在了。躺在床上的,更多地是一个叫古德尔的生物体。

案例二:阿尔茨海默症——当记忆社会的我消失

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忘记了一切: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配偶的名字,忘记孩子的脸,忘记自己做过什么,爱过谁、恨过谁,忘记是不是刚吃过饭、刚上过厕所……

然而,这些患者的绝大多数生物性能还在,他们仍然会呼吸、心跳、消化食物;他们忘记的是社会关系——我是什么人的丈夫/妻子,我是什么人的父亲/母亲,我做过什么工作,我的朋友是谁,我这辈子活成了谁……

当这些社会关系的记忆全部消失后,剩下的那个生物体还是"他/她"吗?

家人会说是的,因为家人记得。但对于患者本人而言——如果一个人不再知道自己是谁、和谁有关、活在社会中的什么位置上——这个"谁",在社会性意义上,其实已经消失了。

阿尔茨海默症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演示了马克思的命题:当"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"从一个人的意识中被擦除,"人"也就不复存在了——只剩一个活着的身体。

____

五、从"总和"到"你是谁"

回到开篇的问题:你是谁?

当你被问到这个问题,你大概会这样回答:我是某某某,我是某某人的子女,我在某公司工作,我喜欢什么,我讨厌什么,我相信什么……

仔细看,你的答案里没有一条是关于你的生物属性的。你不会说"我是一个有两只手两条腿的碳基生物",你不会说"我的DNA序列是ATGC……"。你最自然的回答,全部是由社会关系定义的:你的名字是父母给你的,你的工作是老板给你的,你的价值观是教育和社会给你的,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是在与他人的比较中形成的……

你可能从来没有把"生物学的你"当作"你是谁"的答案。

你对自己的理解,你天然的、不自觉的自我认知,已经是在用社会关系来回答"我是谁"。

更进一步:如果把你的社会关系一条一条地剥掉——不是你的名字、不是你的工作、不是你的家庭、不是你的国籍、不是你所受的教育、不是你所在的阶层、不是你所属的时代——那么,在这一切关系之外、之下的那个"纯然的你",还存在吗?

依照马克思的论断:不存在了。

不是"变得很空虚"或者"失去了意义",而是根本不存在。

因为没有这些关系的你,和"没有音符的音乐"是同一个逻辑上的不可能。你不是先有自己然后再有社会关系,你是由这些社会关系构成的——去掉这些关系,就没有"你"。

____

六、人性随发展而进阶

前文区分了人的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,并通过狼孩、古德尔、阿尔茨海默症的案例,拆解了何为“社会关系的总和”这个论断。

这是人的双重属性——生物性和社会性。

虽然自然界中的动物,也有其社会性的一面,但人的社会性是随着社会的发展、社会关系的日益繁复而复杂化的。从动物的社会性到人的社会性,是一种进阶。

但人性的进阶,并未因社会性的发达而止步。如今的人类,随着第四世界——赛博空间的发展而出现了新属性——赛博性,随着人工智能的突飞猛进而出现了机器性和未来性。对此,本公众号将另文再述。

一切的学问皆为人学,对人性的探索没有止境。


---

---


*知更科普 · 2026年7月*

*关于人性的三部曲·第一篇*


← 返回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