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拉利问题:人类的故事

2026-10-22 11:06:00AI&科技14 分钟阅读阅读量:0

————

要说史书界的当红炸子鸡,非尤瓦尔·赫拉利莫属。他的《人类简史》2012年出版至今,被译成60多种语言,使“讲故事让人类登上物种之巅”成为史学的显性视角。随之而来的《未来简史》、《今日简史》,再加上2024年的新作《智人之上》,合成为四部曲,畅销十数年而不衰。

赫拉利用四部书把同一个问题追问、解析到极致:人类靠什么走到今天,还要靠什么走下去?

四部曲的分工大致是:《人类简史》回望过去,讲智人如何靠“虚构故事”登上物种之巅;《未来简史》展望未来,讲当算法比人更懂人之后,旧故事如何失效;《今日简史》回到当下,拆解21封信,逐一处理技术变革冲击下的现实困境;《智人之上》则从石器时代到人工智能,纵贯信息网络自身的演化史。

我虽不认同赫拉利把信息的本质归结为“故事”这个界定,因为故事只是人类信息网络里的一种形态,但我认同他对故事功能的阐释。

这是一种洞察,我从他的这个洞察里,看到了两个问题:一个宏问题,一个微问题。

像有人把李约瑟讲到的问题名之为“李约瑟之问”,把钱学森讲的问题名之为“钱学森之问”,我把赫拉利讲到的这两件事名之为“赫拉利问题”。这样,分析起来可以更有指向性,更有利于大家讨论。


一、赫拉利讲的故事

7万年前,智人的祖先经历了一场认知革命。论肌肉,我们不如尼安德特人;论个体智力,大家半斤八两。但今天站在地球食物链顶端的是我们,凭什么?

赫拉利的答案:凭故事。

单打独斗的人类,撑死管理一个百人上下的部落,跟黑猩猩没有本质区别。但人类干成了一件任何动物都没干成的事:让数百万、数亿个互不相识的个体,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。靠什么连接?不是靠血缘,不是靠气味,赫拉利说,靠的是“故事”。

一个故事可以同时被一千万人相信,这一千万人的协作规模,就是帝国、教廷、公司、货币……。罗马不是靠军团建立的,军团本身就是个故事:一个农夫为何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流血?因为他相信自己属于“罗马”。货币也是故事:一张纸凭什么换一头羊?因为大家都相信别人也相信这张纸。国家、法律、公司、人权,全是同类的故事。

故事还有一个功能:它能让人类谈论“不在眼前的东西”:“明天去河对岸打猎”,“要是咱们有了自己的部落”,“山那边有一片更好的草原”,……

谈论不存在之物、尚未发生之事,意味着人类可以在脑中先排练,先在故事里走一遍,再到现实里走一遍。文明的全部规划能力,从城市规划到五年预算,根子都在这里。

可以说,篝火边的第一段“闲话”,说一个不在场的猎物、一个还没发生的事件,就是人类第一次离开当下、进入未来。

这就是故事的历史功能:它是唯一能让无血缘关系的大规模群体产生信任和协作的机制。

故事在这里不是“文学”、不是“虚构”,而是一种基础设施,像道路、电网一样,是文明社会的承重结构。

这里要替作者注解一句:说货币、国家是“故事”,并非说是“骗局”。骗局是没有共识基础的谎言,而故事是亿万人在漫长历史中共同浇筑的共识。你纸币上的数字是抽象的,但大家都相信它,它就能买回具体的面包。虚构,但有效。


二、没了故事,人就没了奔头

故事造就了秩序,也负责给每个人分发“意义”。

赫拉利指出,人跟其他动物有个根本区别:人不光要活着,还要问“活着是为了什么”。这个问题,从前是故事回答的:宗教告诉你死后有天堂,家族告诉你传宗接代就是意义,皇帝告诉你忠君报国青史留名。

到了现代,旧故事一个接一个谢幕。神的叙事退潮了,家族的叙事松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故事:人文主义——听从你内心的声音,追随你的感觉,你的人生你自己写剧本。

赫拉利在《未来简史》里剖析了这套故事进路:过去人们问“牧师怎么看”,后来问“组织怎么看”,现在问“你的内心怎么看”。

但后来的这个新故事,眼下正被两面夹击。

一面是AI。当算法比你更懂你想听什么歌、想跟谁结婚、想投谁的票,“追随内心”就变成了一个悖论——你的内心,早就是算法喂养出来的了。赫拉利警告:当权威从“你的感觉”转移到“大数据”,人文主义这个支撑了现代世界两三百年的故事,就会像它曾经取代的宗教一样谢幕。

赫拉利还预警了这个故事的下一位竞争者:数据主义(Dataism)——把万物都看作数据流、把“处理数据的效率”当作最高价值的叙事。在数据主义眼里,你的价值约等于你贡献的数据价值;当算法比你更会做决定,效率逻辑就会一步步收走你的决定权。这个故事的危险在于:它甚至不压迫你,它只是让感觉“听算法的”显得更高效。

另一面是意义真空。旧故事死了,新故事还没接上,造成了一代人集体的失落感。这个失落感不是抽象概念,它有具体的面孔:物质空前丰裕的一代人,反而空前地追问“这一切为了什么”;选择空前地多,反而空前地难以下定决心。旧故事管过生死,宗教告诉你为什么不必怕死;管过婚配,家族告诉你跟谁过一辈子;管过职业,行会告诉你手艺怎么传给儿子。这些问题的答案如今全部交还给个人,而个人的内心,未必有这么强的承接力。

赫拉利指出:人可以忍受苦日子,但不能忍受没有奔头的日子。这一点,我完全认同。

所谓奔头,就是一个你相信的故事:明天会更好,努力有回报,我做的事有意义。

这个故事一旦坍塌,物质的丰裕反而会放大空虚。现代人什么都不缺,缺的是“为什么”,这就是“故事”这个基础设施停摆之后的精神断电。

我觉得,赫拉利四部曲中最有分量的就是他的这个洞察:人活在故事里,故事垮了,人的价值感就会崩塌。

与此相关,我在他的书中提取出两个问题,一个关乎个人,一个关乎人类。


三、赫拉利微问题:在社会转型时期,你会是转行成功的马车夫,还是被淘汰的马?

这个问题,关乎每一个普通人。

赫拉利在《今日简史》里讲过一个比喻:汽车发明之前,马车是文明的血管,马车夫、马匹、马厩、铁匠铺,养活了整整一个产业生态。汽车来了,马车夫可以转行——学车、考驾照、开出租,手脚上的本事大部分能平移过去。马呢?马不能转行。汽车不需要一匹更努力的马。工业文明对马这个物种的判决是整体性的:不是淘汰哪一匹马,而是淘汰“马”这个职能本身。

他要说的不是“你要当成功的马车夫还是被淘汰的马”,而是:大多数人,连马车夫的选项都没有——你以为自己是车夫,其实自己是马。

马车夫为什么能转行?表面看,是因为他考了驾照。往深里看,是因为他有一双懂得“驾驭”的手,手感、判断、随机应变,这些长在指尖和神经里的东西,从马缰绳平滑地迁移到了方向盘上。而马被淘汰,是因为马的全部技能都在“拉车”这一件事上,无可迁移。

故事连接人心,手艺连接实在。马车夫在社会网络里的位置(赶马车)是故事给的,随时会过时;但他手上那套跟真实世界打交道的能力,是现实的,而实在永不过时。铁匠会失业,但“懂得火候”不会;会计会失业,但“对数字敏感”不会;司机会失业,但“对系统的手感”不会。

用这个标准给自己做个体检:你现在的职业里,有多少是“位置”——离开这个平台、这个岗位、这个工种,就作废的东西?有多少是“手艺”——换到任何新场景都能重新长出来的东西?

举三个例子:一个每天处理报表的会计,位置是“做账”,手艺是“对数字较真、能从数字里嗅出不对劲”——前者AI做得比人快,后者需要有人为它负责;一个开长途的司机,位置是“握方向盘”,手艺是“对机器、路况和天气的手感”——方向盘会被自动驾驶接管,手感本身却是一笔可以迁移到其他复杂系统上的资产;一个做内容运营的编辑,位置是“这个账号”,手艺是“知道什么样的文字会让一个疲惫的人停下来”——账号会换,这份懂得不会过时。

AI时代真正的职业规划,不是预测哪个行业不倒(没人预测得了),而是把“位置”里藏着的“手艺”赎出来。位置是故事给的,手艺是你自己的。

所以,微问题的答案:要成为转行成功的“马车夫”,办法只有一个——别把身份押在故事给的位置上,要把手艺押在跟实在的联系上。人的那种具身的“手感”,恰是当前AI最缺的东西。

把自己界定为“车夫”,去积极探寻“转行”的路径,而不要沦入“马厩”。


四、赫拉利宏问题:今日人类,要靠什么故事前行?

这个问题,关乎整个人类物种。

回顾历史,人类被故事驮着走过来。走出非洲是一个故事,“草原那边有什么”;大航海是一个故事,“海的尽头是东方”;启蒙是一个故事,“理性可以代替神意”;登月是一个故事:“我们选择去月球,不是因为它容易,而是因为它难。”——肯尼迪(John F. Kennedy,1962年)。

故事的本质作用是:把还没发生的事情,提前变得值得奋斗。

人是唯一会为“尚未发生之事”集体流血、攒钱、等待的物种。没有这个故事机制,人类永远在捡拾眼前的果子,不会有人种下第一棵麦子。

那么今天呢?环顾当下,人类故事库的现状并不乐观。消费主义算不上故事,它只回答“买什么”,不回答“为什么活”。增长算半个故事,但增长为了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最大的共同叙事困境在于:人类已经拥有了自我毁灭的能力,却还没有与之匹配的共同故事来约束这种能力。

1968年圣诞前夜,“阿波罗8号”(Apollo 8)绕到月球背面再转出来时,宇航员拍下了一张照片:蓝色的地球从灰色的月平线上缓缓升起。这张照片,后来被称作“地出”(Earthrise),在全球引起轰动,因为它让几十亿人第一次“看见”:我们所有人——所有的战争、所有的账簿、所有的历史——都装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。那是用一枚胶片讲出的故事,它比任何条约都更有效地推动了此后的环境保护运动。这就是好故事的力量:它不讲道理,只给视角;但视角一旦给到,道理就通了。

而今天,人类的困境恰是:手里握着有史以来最多的镜头、算力与传播渠道,却越来越少拍得出“地出”级别的共同画面——故事供给不足。

赫拉利在《智人之上》的结尾开出的药方:强调信息网络必须内置“自我修正机制”(self-correcting mechanism),一个会讲故事也会讲错的社会,必须保留发现错误、承认错误、纠正错误的能力。

科学哲学家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给科学划的那条界线,说的是同一件事:一个理论可不可靠,不在于它讲得多圆,而在于它敢不敢拿出被推翻的条件——可证伪性(falsifiability)。一个永远不会错的说法,不是真理,是拒绝检验的故事。科学社群的同行评议、重复实验、公开数据,是为了把这个纠错机制制度化。科学之所以立得住,不是因为它讲的故事最好听,而是因为它是唯一把“允许被纠正”写进制度里的故事。但修正机制只能防止人类跌倒,不能引导人类出发。

这让我再次想起了“37万年前”的,“那一抬头的仰望”。

这个故事是刘慈欣在他的科幻小说《朝闻道》里讲的,我前几天在“知更科普”公众号的《文明世界的源代码及当今人类三大要务》一文中引用过,这里再引用一次。

「人类建成了环绕地球一周的史上最大粒子加速器——"爱因斯坦赤道",即将见证宇宙的大统一模型。启动当天,加速器凭空蒸发。这时,一位自称"排险者"的外星高等文明使者现身,告诉错愕的地球科学家们:这个实验一旦运行到创世能级,会引发真空衰变,毁灭整个宇宙。他的职责,就是在宇宙被玩火自焚之前,扑灭火种。

家们问了"排险者"一个问题: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地球的?普朗克时代?牛顿时代?总不至于早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吧?排险者的回答让所有人惊诧:37万年前。第四纪冰期,非洲大陆布满积雪,黑夜里有几个古人类驼着背、乱发披肩,其中一个仰面望天,瞳仁里映着变形的星空——这个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时间,超过了预警阈值。他说:"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,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只有一步之遥了。地球生命用了40多亿年时间才第一次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,但那一时刻距建成'爱因斯坦赤道'只有不到40万年时间,而这一进程最关键的加速期只有不到500年时间。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,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,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。"」

那个原始人仰望星空,问出的问题合逻辑地应该是:“那是什么?”这个问题演化了几十万年,变成望远镜、变成飞船、变成探测器飞出太阳系……

今天,这个“是什么”的问题还在,增加的问题是:“我们还能是什么?”

“是什么”是认识世界,“还能是什么”是创造自己。前者问星空里有什么,后者问人类能去到哪里;前者的终点是认知,后者的终点是存续。人类的生存空间,从非洲的冰原扩展到七大洲,从海洋表面扩展到深海与近地轨道——每一次扩展,背后都是一个“还能是什么”的故事在牵引。

这个故事今天不过时,却更紧迫:地球这个摇篮,不应是永久的居所,而是出发的地方;外空资源就地取用、小行星采矿、月球与火星的自持基地——这些不是科幻装饰,而是给“还能是什么”这个念头修的路。

这绝不是对地球的放弃——恰恰相反,扩展生存空间的每一步技术(循环生态、就地取材、封闭系统里的自持),都会反过来变成修复地球的工具;走出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脚下这颗星球减负。摇篮不是牢笼,出发才是对摇篮最好的报答。

如果要给这个故事一个名头,我愿意称之为“后代主义”——它只要求一个最小共识——人类要有未来,今天的我们要对后代负责。

这可能是"37万年的故事史"留给我们的最重要启示:能驱动人类物种的故事,是对“尚未存在之物”的承诺。

念头看似很轻,实则是文明承重最深的地基。37万年前的那个念头没什么用处,它不挡风、不果腹、不御敌;但今天回头看,整个人类文明,不过是从那几分钟的仰望里,弯腰拾起的宝石。

人类更远的旅程方向,由今天的念头决定。


← 返回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