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个地球,80亿个世界
佛家偈语: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”
英国生物学家托马斯·赫胥黎(Thomas Huxley)说过一句意思相通的大白话:“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。”其实何止叶子,地球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。
同一场雨,落在不同的窗台上,有人听出宁静,有人听出乡愁;同一次落日,有人看见结束,有人看见明天。每个人的个性、感受、认知都不同——更根本的是,每个人的“社会关系的总和”(das ensemble)不同:你是谁的父母、谁的朋友、谁的同事,你被哪张语言、阶层、时代之网编织着,世上找不到第二份相同的配置。
独特不是修辞,是可以核验的事实:你的指纹全球唯一,你的脑沟回形状全球唯一,你走过的路、读过的书、爱过的人、摔过的跤,在你神经系统的连线里刻下了只属于你的纹路。严格地说,任何一个瞬间,你都是一个新物种的首例和孤例。
80多亿人,人人独特、人人不同,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。
不过,花与花之间,不只有阳光和雨露,还有对阳光的争夺、对养分的劫掠、对空间的绞杀。一片森林里,绞杀藤会慢慢缠死它的宿主;一株胡杨和一丛骆驼刺,在地下为每一滴水寸土必争。植物尚且如此,遑论人。
“80亿个世界”之间,有共情,也有冷漠;有合作,也有掠夺;有相濡以沫,也有不共戴天。
“80亿个世界”之间,如何共处、共生、共同走向未来?
以及,回到你自己的那一个世界——如何让它更健康、更明亮?
一、社会,是个“超级有机体”
人类是社会性动物。
人类脱胎于动物界,我们的祖先靠群体协作在草原上活下来。单打独斗的人类跑不过豹、斗不过狮,是群体让这个物种绵延到了今天。社会性刻在我们的生物性里:婴儿出生就会寻找人脸,孤独感是真实的生理疼痛。有人说,长期孤独对健康的损害等同于每天吸15支烟。
“超级有机体”(superorganism)概念是生物学家威廉·惠勒(William Wheeler)1911年研究蚁群时提出的,后被用来描述蜂群、白蚁巢等,一个蚁群里的百万只蚂蚁,分工、通讯、协作,精致得像一个大生物体的百万个细胞。
人类社会比蚁群复杂得多,但结构是同构的:你不需要认识农民,就能吃上粮食;不需要认识程序员,就能用上导航;不需要认识发电厂的工人,就能在深夜亮着灯读这篇文章。亿万个互不相识的个体,通过语言、货币、市场、网络连接成一个整体,每个人都是这个超级有机体里的一个细胞。
这个有机体的代谢,还在加快。看一个细节:今天全球任何一件普通商品——一部手机、一瓶药,从原料到成品,要跨越几十个国家的几千双手。没有哪一个人、哪一家公司能独立造出一部手机:矿山的、化工的、光学的、软件的,产业链上的每一环都是别人。80亿个世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就在这里:它们各不相同,却在同一分钟里,共同呼吸。
说社会是“超级有机体”,是一个结构类比,不是说社会有意志、个人无价值。恰恰相反,细胞不会换组织,人可以换环境;这是人比蚂蚁高明的地方。
顺着这个类比,社会的“器官”也都各有其名:学校是记忆器官,把千万年积累的知识一代代传下去;市场是代谢器官,调配养分到需要的地方;互联网是神经系统,把亿万个细胞的感知瞬间汇成整体的知觉;而法律和伦理,是免疫系统。你每天上班、上学、买菜、刷手机,都是在参与这些器官的运转。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,你从来都是这个超级有机体里的活跃细胞,不是旁观者。
不过,再强健的有机体,也有自己的天敌、寄生虫和疾病;再繁荣的森林,也在被啃食、被绞杀、被侵占。超级有机体不是活在温室里——80亿个世界之间的交往,从来不是无菌环境下的温情脉脉。代谢系统里,不只有营养,还有毒素。
二、连接和对抗,都是代谢
一个有机体活着,靠的是代谢:摄入与排出,吸收与排异。
80亿个世界之间,靠什么代谢?靠两种东西:连接和对抗。
作为连接方式的合作,是超级有机体的血液循环,分工、贸易、通信、教育,全是连接的形态。一个人一生消耗的社会协作量,远大于他一个人能生产的量;断开所有连接的人,就像断开所有血管的细胞,很难独立存活。
而且连接的血管,一直在变得粗壮。语言让部落内的协作成为可能;文字让协作可以跨越时间,今天的人还在执行两千年前写下的规则;印刷术让协作跨越阶层,知识不再是一小撮人的家产;电报和电话让协作跨越距离,互联网让协作跨越一切。
对抗是与连接具有同等价值的生态,生态学中物种间的关系是一张光谱:从互利共生到竞争,到捕食、到拟寄生——寄生蜂把卵产进毛虫体内,幼虫从内向外把宿主一点点吃空。
对抗的第一种形态是竞争。经济学讲市场竞争逼出更好的产品,生物学讲生存竞争逼出更好的适应。人类脱胎于动物界,竞争写进了我们的底层代码:同学争先、同行较劲、球队争胜——适度的竞争是超级有机体的代谢加速器,它让每个细胞都保持活性。看看体育就懂了:短跑运动员因为对手快,所以自己更快;没有对手的那一天,纪录也就停了。竞争的本义不是把别人踩下去,而是让彼此都站起来——奥林匹克格言在“更快、更高、更强”之后,加上过半句常被忘掉的:“更团结”(together)。
对抗的第二种形态是免疫。一个有机体不能只有吸收,还得有排异,识别异己、抵抗入侵。社会也一样:批评是对抗,监督是对抗,法庭是对抗,媒体质询是对抗,战争是更极端的对抗。没有对抗机制的超级有机体,就像没有免疫系统的躯体,一次感染就能击穿全身。历史上吃过大亏的,恰恰是那些把“一致”奉为最高美德、把“异见”视为疾病的群体。科学共同体是把这个道理制度化做得最好的组织之一:一篇论文要经过同行评议,一个结论要等别人重复,一个理论要随时准备被新证据推翻——这套“制度化的对抗”不针对任何人,只针对错误本身。
但对抗还有第三种形态:捕食与掠夺。竞争可以双赢,免疫针对毒素,而掠夺是单方面的攫取——它不想要更好的产品,只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本身。嫉妒让人使绊子,贪婪让交易变成骗局,怨恨让一封匿名信可以毁掉一个人。这不是“对抗的副作用”,这是人性里真实存在的另一套配置。心理学家泰弗尔(Henri Tajfel)上世纪70年代做过著名的“最小群体实验”:把素不相识的人随机分组,分组标准随意到抛硬币的程度,被试就立刻偏袒本组、歧视对方——“我们/他们”的划分,不需要真实的利益冲突,它是人类认知的出厂设置。班杜拉(Albert Bandura)命名了另一种“道德脱离”机制:先给恶意找一个高尚的理由,再把受害者说得不像人,最后把责任摊薄——三道工序走完,普通人也能做出平时不敢想的事。
所以,连接与对抗是同一套代谢系统的两面:连接输送养分,对抗清除病灶。但代谢有健康与病变之分:竞争保持在“代谢”的剂量,是加速器;掠夺蔓延成“病变”的剂量,是绞杀——就像炎症失控,烧的不是病灶,是自己。80亿个世界的真实处境是:善意与恶意同在,养分与毒素合流。
三、AI改写了人类的交集方式
超级有机体的代谢,靠“交集”驱动。而人类社会的交集方式,一直在被技术改写。
农业时代,交集靠血缘和地缘——你一生的社会关系,大体不超出你走得动的范围;工业时代加了业缘——工厂、公司、行业把陌生人组织进同一张网;今天,AI正在给交集加上第四种缘:算法缘。
你以为你在自主选择看什么、跟谁聊、买什么,其实在你选择之前,算法已经替你筛过了:信息流替你决定了今天世界的样子,推荐系统替你决定了你会遇到哪些人。你的下一批朋友,可能不再是同学介绍、同事结识,而是“可能认识的人”这个按钮推给你的。
这一步改写,凸显出每个人“赛博性”的不同。
“赛博性”是本号此前讨论人性时提出的概念——在人性的经典公式“生物性+社会性”之上,如今叠加的新属性:网上的那些个你,也是你。工作账号里的你专业克制,生活账号里的你轻松随意,匿名账号里的你却可能尖锐得连熟人都不敢认——同一个生物体,在赛博空间的不同角落,活成好几个平行的“你”。而这套新属性在人与人之间的分布,比物理差异还要悬殊:有人活在大数据的核心,衣食住行全被算法服务也全被算法塑造;有人半个身子在网外,数字经济对他们而言是另一个星球的事;同样刷手机,有人刷出的是学习资料,有人刷出的是信息茧房。同一个地球,80亿个世界,在赛博空间里的投影是80亿种不同的形状。
这里有一个值得警惕的新现象:算法缘是单向的。血缘、地缘、业缘里,交集两端都是人,关系是双向塑造的;而算法缘的一端是机器——它塑造你,你却摸不到它。当一个人越来越重要的“社会关系总和”由单向的算法构成,他世界里的一部分,就从“共生”滑向了“寄生”——你喂养它数据,它收割你注意力。这个新交集方式,是评估“80亿个世界能否和谐共生”时,绕不过去的变量。
而且,算法不只放大连接。过去,恶意受物理条件约束:你厌恶一个邻居,影响半径顶多是那条街;你想跟人翻脸,得先有当面翻脸的勇气。算法把约束拆了:匿名的距离让恶意不必支付当面的成本,传播的杠杆让一句恶语放大一万倍,而推荐系统发现愤怒是留存率最高的情绪,于是把最有毒的内容优先端到每个人面前。这个闭环值得拆开看:愤怒激发表达,表达喂饱算法,算法筛选出更愤怒的内容,被筛选的内容再激发更愤怒的表达——转两圈之后,每个用户看到的“世界的样子”,都是被自己上一次的愤怒定制出来的。网上戾气的主要来路,不是这一代人突然变坏,而是放大器找到了人性中最低成本的出口。
但也不必把算法缘妖魔化,它同样是工具:一个县城里喜欢天文的孩子,因为推荐算法遇到了全球同好,第一次知道自己的“怪癖”其实有1亿个同类;一位失独多年的老人,因为在短视频平台讲家常菜,重新被几十万“云儿女”需要着。算法缘在单向收割注意力的同时,也在给无数原本互不相交的世界制造交集——它制造茧房,也凿穿茧房。
技术放大的是人性,人性里有什么它就放大什么。关键在于:社会是否还给算法立规矩,以及,我们自己是否还保留着“主动交集”的能力——能不能在它推送的世界之外,自己走两步,去遇见它不会推给你的那些世界。
四、80亿个世界,如何共生?
同一个地球,80亿个世界,如何和谐共生、同荣辱、共患难,共同走向未来?
先给出一个判断:共生,从来不建立在“人皆友善”的假设上,生态学几十亿年的经验是:稳定从来不是一团和气的稳定,而是力量相互咬合之后的动态平衡。狼多了,鹿就少;鹿少了,草就回来——洛特卡-沃尔泰拉方程把这种此消彼长写成数学,两条曲线永远追着彼此的尾巴转。生态系统消化敌意的方式,不是消灭敌意,而是给每一种力量配上制衡它的另一种力量。
把这个判断放进此前系列文章的结论里,答案就出来了:那张网。
在讨论“AI时代会不会分化出不同的碳基人种”时,我得出过这样一个判断:不管技术怎么分化人群,只要人类还生活在同一张社会关系之网中——还在互相需要、互相麻烦、互相影响——“社会关系的总和”就会持续把所有人拉回同一个“人”的框架里。分化会加剧,但只要这张网还没断,人就还是人。
把这个判断放大到80亿个世界的尺度,就是共生的机制: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交集网,就是它们的共生装置。而这台装置的结实程度,不取决于网上80亿颗心是否柔软,取决于三道网纲。
第一道,制衡。市场让对手用产品说话而不是用拳头说话,法庭把纠纷的恶意转译成证据和条款,体育把部落时代真刀真枪的战争搬进跑道和球场——敌意还在,但被规则格式化了。这些制度的高明之处在于:它不要求人变善良,它只要求敌意按规则出牌。衡量一个系统好坏,从来不是看它有没有恶意,而是看它的制衡机制是否健全。
第二道,共同的物理事实。气候是共生的,一场台风不分辨它摧毁的是谁的家;供应链是共生的,一颗芯片的短缺也会让地球另一端的工厂停工;疫情是共生的,病毒不办签证;AI是共生的,同一个模型,同一个早晨,被80亿个世界共享。人可以彼此为敌,但无法跟物理事实为敌。这些底层共享的基础设施,把80亿个世界焊在同一条船上。同荣辱、共患难,不仅是一句道德理想,更是一个既定事实。
第三道,后代——这个最小共识。互相敌视的双方,可以在一切问题上谈不拢,但在一件事情上有残酷的共识——“人类要有未来,今天的我们要对后代负责”。这层共识薄得像纸,却比任何宏大叙事都现实。
80亿个世界的共生,不需要80亿个世界同化。恰恰相反,共生的前提是差异:一个只有同一种细胞的有机体是癌变,整齐划一是人性的荒芜。多样性不是共生的障碍,是共生的本性。只要社会、赛博的大网还健康:交集渠道不被切断,代谢机制不被堵死,对抗保持在免疫的剂量而不是战争的剂量,掠夺被制衡而不是被纵容。
五、你身边的5个人,决定你的命运
美国励志演说家吉姆·罗恩(Jim Rohn)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话,大意是:你是与你相处时间最多的五个人的平均值。
这句话没有严格的实验依据,但它的含义与马克思的命题严格一致——“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”,这张关系网里,权重最高的节点,就是你朝夕相处的那几个人。他们的谈吐会变成你的词汇,他们的价值观会校准你的判断,他们对世界的态度会从你身上不知不觉地长出来。狼孩的故事是这个规律的极端版本:跟谁生活在一起,就会长成谁的样子。
既然关系塑造你,坏关系也在塑造你:长期的贬低会变成你批评自己的内心声音,持续的攀比会悄悄改掉你的价值坐标系。负面关系的权重,跟负面行为一样有害,一个不断消耗你的人,对“你是谁”的破坏力,可能超过十个滋养你的人的建设力。这也是为什么交集体检不只需要“加人”,还需要“清仓”。
清仓的时候,生态学给了一张现成的对照表:互利共生,是双方都变好;偏利共生,是一方得利、一方无碍;拟寄生,是一方得利、另一方持续衰竭。判断一段关系属于哪一档,不听它说什么,只看一段时间后双方的存量——凡是你持续在耗、对方持续在长,而离开的成本被不断抬高,无论这段关系打着什么名义,都值得警惕。寄生蜂的特征,恰恰是吃掉你还让你觉得是为自己活。
这就把一个哲学命题变成了一个可操作的动作:既然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,而你能自主改写关系网里的权重——审视并调整你的交集,就是在自主改写你的命运。
马克思告诉你“从哪里来”(投胎技术,出厂配置),萨特告诉你“往哪里去”(打怪升级,行为的总和)。而“选择与谁交集”,恰恰是行为总和里权重最高的行为。
所以,给自己做一次交集体检:你身边的五个人——常常跟你说话的、遇事第一个想到的、你佩服的、你信任的——他们是在往上拉你,还是在往下拽你?你的世界的气候,就是这五个人带来的天气的总和。
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同一个地球,80亿个世界。你是一片什么样的叶子,一朵什么样的花?80亿个世界各自的答案合在一起,是这颗星球完整的模样。
来吧,深入理解世界、辨识一花一叶,经营好交集——找到和这个世界相处恰当的方式,活出独特的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