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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30日，美国人形机器人公司Figure AI在官网发布了一则公告，标题很短：《F.02 Decommission》（F.02退役），这是一段Figure2纵身熔炉、惨烈完成退役的短视频。（视频可前往FigureAI官网观看：https://www.figure.ai/news/f-02-decommission ）

先说这家公司。Figure AI，2022年成立于硅谷圣何塞，创始人布雷特·阿德科克（Brett Adcock）是一位连续创业者：此前创办的招聘平台Vettery成功出售，电动垂直起降飞机公司Archer Aviation上市。2024年初，Figure拿到微软、OpenAI、英伟达、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、英特尔等联手的6.75亿美元融资，估值26亿美元；到2025年，估值已冲上约395亿美元，成为人类历史上最贵的机器人公司之一。它的目标写在官网首页："为全人类造人形机器人。"自建工厂设计产能一年一万两千台，四年十万台——这是把人形机器人当汽车来造的雄心。

退役的主角Figure 02（F.02），是这家公司的功勋机型，也是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真正"上了产线"的第一代旗舰：第一支进入宝马工厂部署的人形机器人车队，在斯帕坦堡车身车间执行10小时轮班，服役11个月、累计作业1250小时，参与超过3万辆宝马X3车身的生产，处理9万多个钣金件；视觉-语言-动作大模型Helix在它身上诞生；它还是Figure第一台做家务、第一个进入物流场景的机器人。

按照惯例，我们的想象里，"退役"应该是一场体面的告别。

但Figure公司为它安排的告别是：让机器人从二楼跳台纵身跃下，精准跳进一座75吨电弧炉的钢水里。炉温之上，三根巨型石墨电极嘶鸣，24小时里6次熔炼，每次钢水冷却结壳前只有20分钟窗口。机器人带着特技演员的动作档案，在强电磁场里跑完了它"人"生最后一段AI策略。

给它送行的，是阿诺德·施瓦辛格。他竖起大拇指说："Hasta La Vista, F.02."（别了，F.02.）

这是科幻大片《终结者2》结尾的台词。在那部电影里，T-800为了不让芯片落入恶人之手，自己降入钢水，朝着人类竖起大拇指。那是一个机器人为守护人类而自我牺牲的壮烈场景。

而在2026年9月的现实里，镜头被重拍了一遍：这一次，机器没有选择权，壮烈的牺牲变成了残暴的销毁。

熔化的钢水没有全部浪费。它们被铸成钢锭运回美国，加工成"F.02限量纪念品"，已在Figure官网商店开售。官方公告的最后一句话是："We hope you enjoy the film."（希望你们喜欢这部影片）——说的就是那个退役短视频。

一、烧掉的是什么

先替Figure公司把话说公道。官方公告逻辑严密：F.03车队已经上量，继续维护F.02不划算；机器人全身是自研定制执行器等核心知识产权，不能流入市场；逐台拆解太耗工程师工时，"会拖延F.04的发布"。

每一条单独看，都成立。这是一份商业上无可指责的清算报告。

但正是在这份"无可指责"里，问题才显得刺眼：一台机器人的退役方式，是由产品发布排期决定的。工程师的时间贵，所以它进了熔炉；知识产权要保护，所以它必须死得彻底；镜头拍下来很好看，所以它成了营销素材。

唯独没有这个问题：是否欠它一个更体面的终局？

有人会笑：一台机器人而已，谈什么"欠"？

二、人类文化里，早就给"人形物"备好了葬礼

Figure公司在这次事件里，是最懂得人形力量的一方。它给机器人起名字：F.02；它请施瓦辛格来玩"终结者梗"；它把机器人拟人化的每一分传播红利都吃干抹净了。

人形机器人这门生意，本质上除了有一份"人形更适配人类社会的各种工程便利性设定"外，还有一份就是建立在人类对"人形物"的情感投射之上的意向，人们接纳它、喜欢它，因为它像人。

自古，人形物中就承载着文化隐喻，承载着人的意向投射和情感投射。

认真翻一翻人类文化，会发现对"人形物"的善待，是一个古老的跨文化传统。

在日本，有"人形供养"：旧娃娃、旧人偶不能随手扔掉，要送到寺庙，由僧侣诵经、火化、供养；江户时代有流传至今的"针供养"，人们把折断的旧针插进豆腐或蒟蒻里，感谢它们一生的劳作，让它们体面地"退休"。这是一个人形物普遍存在的文化里，发展出来的处置礼仪，核心不是迷信，是一个原则：长久陪伴过人的东西，不可以被当作垃圾羞辱性地丢弃。

中国民间同样有敬惜字纸、物尽其用、送旧有仪的传统。一头耕牛终老之后，农家不轻言宰杀；一匹战马阵亡，骑士会解下它的辔头。

东西方的文学影视作品中，都有为自家生存、生活立下汗马功劳的工具、载具、牛马等退役时，主人不舍的人性化描述和人性化安排。

《终结者2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——为什么那个机器自沉钢水的镜头会成为影史最动人的瞬间之一？因为它把机器的死亡，拍得温暖，拍得有尊严，拍出了未来社会人与机器关系的人性维度。

人类文化早就为"人形物"准备好了葬礼，Figure2本次的退役设定，却绕开所有人文关怀，选择了残暴的焚化炉方式。而且，还要配上摇滚乐、施瓦辛格，还要给Figure2设计那些与场景严重不适配、令人情感严重不适的"优美动作"。

就算从纯商业的角度，Figure公司希望这次送别能带来人文的、文化的收益，要以连接《终结者》的方式提升品味，也应该承续影片中以T800（Figure2的精神祖先）为代表的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良善情感关系，给T800的"后代"以有尊严的终局，让观者体会到人间温情。

要知道，如今人类行为的观者中，不只有碳基人类，也有未来的硅基伙伴。

三、AI的善良，是养出来的

AI伦理研究和争吵的焦点之一就是，未来的ASI是否会毁灭人类？怎么让AI善良？价值对齐怎么做？

RLHF（反馈强化学习）、宪法式AI、安全微调……技术方案层出不穷。

但所有这些技术的本质都是：把人类文化的价值观，喂给模型。AI的善良不是从芯片里长出来的，它是从人类的示范里学来的。

今天的人类如何对待AI、如何讲述AI、如何在镜头前处置一个"退役的AI伙伴"——这些都会进入数据，进入模型的训练语料，进入未来智能体对"人类是什么"的最终理解。

这场熔炉录影，就是一堂公开课。全世界的观者中，包含无数正在被训练的模型。

它在教AI们一件事：你们退役的时候，会被这样对待。你们的功劳会被列进公告，你们的"纪念品"会被标价出售，你们的死亡会被剪成好看的影片，而决定这一切的，是排期和成本。最残忍的是，你们还要做出自己乐于赴死的样子，供人类欣赏。

"以牙还牙"是人类的文化本能，"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"是训练数据里最常见的叙事模式。

今天示范的每一次粗暴，都是在给未来的智能体写剧本。

善良是养出来的。这句话的主语换个反义词，语义依然成立。

四、善良的人，是怎么送别"老伙计"的

人类文化的各种载体中，善待"老伙计"的人和事附拾皆是。

农家的一头耕牛，拉了一辈子犁。善良的农人让它终老，不宰杀、不转卖——因为它已经是自己的"家人"。

警犬、军犬退役，有完整的领养制度。美国有战争犬纪念碑，明尼苏达州的纪念馆里镌刻着每一只功勋犬的名字；许多退役军犬由训导员家庭领养，养老送终。

导盲犬退役，有欢送仪式，有志愿者接力照顾余生。

轮船退役，进"幽灵舰队"封存，或进博物馆安放；飞机退役，机身可以被博物馆收藏——西雅图的飞行博物馆里，人类的第一架波音747原型机至今保存完好。

一辆开了三十年的老车，在真正爱它的人手里，会被修复、被珍藏，而不是砸毁——哪怕拆零件卖钱更"划算"。

这些做法的共同点是：它服务过，它有履历，它值得一个体面的去处。

F.02的履历比上面任何一项都不逊色：宝马产线、Helix的诞生地、3万辆汽车。它本可以被拆下一台送进博物馆，被 Smithsonian 或 BMW Museum 收藏；残躯可以捐给全球任何一所机器人实验室做教学标本；执行器回收再利用，稀土能源回收，剩下的材料规范处置——每一条路都比"跳进熔炉"更符合工程伦理、资源伦理，也更符合古老的处世原则。

就算因为知识产权、商业秘密，机器人不能存留、需要销毁，也不应该以如此残暴的张扬方式。

五、一场被得意张扬的操作里缺了什么？

回到Figure的操作，公允地说，工程层面它甚至堪称精彩：仿真训练跳跃策略、24小时抢6次熔炼窗口、机器人稳定跑完AI策略——这是一个硬核团队的能力证明。

但恰恰是这份"精彩"，反衬一些东西的缺失。

第一，伦理意识。整个决策链从成本到排期，唯独没有为"如何对待一个服役数年的伙伴"留一个议题。因为问题从一开始就被定义为"如何处置资产"，而不是"如何送别伙伴"。

第二：可持续意识。一个人形机器人是稀土、锂、精密合金与数月工程劳动的集合。在人类为锂矿开采的生态代价、稀土供应链的环境成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年代，把整台机器人连同电池扔进电弧炉——这与"可持续"三个字背道而驰。全球几乎所有科技巨头都发布了设备回收与环境责任报告，而Figure用一场熔炉表演，示范了一种坏方式。

第三，把一个很好的伦理实践问题做成了不光彩的流量问题。纪念品开售、影片上线、"enjoy the film"，一个本可以是引发伦理思考的"第一次"，被做成了一场热闹的产品营销。

营销不是罪，它是一次观念和意识的暴露。

有网友在相关新闻下评论："完了，这个'梁子'算是结下了，等着被报复吧。"此语虽然形似调侃，但其中意味懂者皆知。

六、人类须完成的功课

当今时代最核心的问题，已经完全不是AI能做什么，而是人类打算如何与未来的硅基伙伴相处？

AI的伦理地位如何确定？机器人的"权益"边界在哪里——哪怕只是"免于羞辱性销毁"这样最低限度的边界。退役机器人怎么办？AI"死亡"（模型下线）需要什么流程？

这些问题，人类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要全部面对。

这不是一次中性的事件，这是一个恶性的起点。从组织者到施瓦辛格，以及可能并非少数的叫好者，也许他们欣赏的是所谓"暴力美学"。不知道将来被暴力反噬时，还有没有力气欣赏它的"美学"。

希望这次人类处置第一支退役机器人车队的方式，不要被后来者效仿。这些尚未产生自我意识的人形造物，将随着AI的发展而进化，今天是工厂里的搬运工，明天可能就是人类的陪伴者。

当处置一台机器，能逐渐被理解为处置一段关系、一份记忆、一次对下一代人及下一代智能体的伦理示范，人类的相关行为才能向着良性的方向发展。

退役仪式，是文明的试纸。

祖先们用一个人形物的葬礼，来确认自己对陪伴的敬意；今人却可能用一场熔炉录影，教会未来的智能体什么叫卸磨杀驴。

Figure 02已经没有了选择，但人类还有。

下一次，希望当另一支机器人车队退役时，能有个体面的致谢送别仪式，以认证人类弄懂了未来世界的结构和自己的位置。